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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6月12日

命薄才高

——寒圩才女王凤娴数卷诗

□乔进礼

 

晚明女性诗坛崛兴,女诗人不仅振兴闺阁诗坛,而且争衡文豪大家,以其卓绝的诗歌才华,创造了中国女性文学史上一段辉煌的历史。明清之际,妇女写作和结集出版的盛况,已经引起了当今学界的广泛关注。当时女诗人群体主要集中在江南一带,这里人文发达,经济昌盛,文学世家林立,涌现出了吴江叶氏、嘉兴黄氏、绍兴祁氏、嘉定侯氏、桐城方氏,以及松江王凤娴母女等大量女诗人群体。王凤娴与两个女儿张引元、张引庆,诗词唱和,感情深厚,施蛰存校点的《名媛翠楼集》,收入王凤娴八首,张引庆八首,张引元十首。

王凤娴出生于干巷寒圩(今上海市金山区人),自幼聪慧可人,工于文笔,诗名卓著,相传她不到十岁的时候,祖父出了上联“秀眉新月小”命其作对。年幼的王凤娴当即答道:“鬓发片云浓”。祖父大为欣喜。长大之后,嫁给松江进士张本嘉,生有一子两女。不久张本嘉病死,王凤娴艰辛自誓,抚其子女。长子张汝开,中乡试举人,为怀庆县丞;长女张引元,字文姝;次女张引庆,字娟姝。两女都是诗词妙手,但不幸都是英年早逝,王凤娴痛断肝肠,有《焚余草》传世,其中又以《哭女》诸篇,最为感人肺腑。《玉镜阳秋》评曰:《哭女》诸绝,最真挚可诵。清朝著名学者范濂评其诗为“高华绝响,钱刘清新,迥出温许”。

《名媛翠楼集》

《明词综》

 

劫后余生《焚余草》

几千年来,在男权社会中,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观念深入人心。有人针对妇女出版作品评论道:“即使闺中有此韵事,亦仅可于琴瑟在御时,作赏鉴之资,胡可刊版流传,夸耀于世乎?”其实当时非但男子这样想,即使大多数女子也摆脱不了世俗观念,这不禁让我们想起了《红楼梦》中,薛宝钗劝林黛玉的一句话:“……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。男人们读书不明理,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,何况你我。就连作诗写字等事,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……”

清代女作家王贞仪(1768—1797)也在书信中指出:“大抵今人之弊,最患急于求名,唯恐人不及知。而未定之稿,出以示人,求片言于大老名公以为荣。在彼固不自知,而一经有识者哑然置之。夫所以哑然置之者,以物之不足当一赞叹,且遽因其人之乞求,遂柔声媚态以贡谀也。”她明确地表示不会出版自己的诗作,“唯守内言不出之训,以存女子之道耳”。

这里道出某些女作家好名、出示诗稿求序的现象,与内则女训确有明显冲突。既然“诗文不是女子分内之事,内言不出又是女子之道”;那么,出版诗稿的妇女又求的是什么呢?《红楼梦》被誉为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,但就这一点就可以反映出当时社会对女性写诗的态度。

在这种社会舆论的压力下,王凤娴几度要将自己的诗稿烧掉,天幸她有一个见识非同一般的哥哥王献吉。他在《<焚余草>序》中言:“(孺人)俯仰三四十年间,荣华雕落,奄忽变迁,触物兴情,惊离吊往,无不于诗焉发之。孺人亦雅不以屑意,成辄弃去,所存无几何。一日谓不肖曰:妇道无文,我且付之祖龙。余曰:是不然,《诗》三百篇,大都出于妇人女子,……删《诗》者采而辑之,列之《国风》,以为化始。”当时王凤娴就是心存薛宝钗这样的观点,认为“妇道无文”,想一把火烧掉这些文稿。正在犹豫之际,于是向兄弟王献吉征求意见。

王贞仪画像

 

风流解元王献吉

说起来“风流解元”四个字,人们往往会想起后世传颂的江南第一才子——唐伯虎,以及关于他许许多多放荡不羁的传说。然而,在迟唐伯虎近百年的时候,松江地区也出了一位“狂荡不羁”的解元,他就是王凤娴的哥哥王献吉。

王献吉,字徵慧,进士王善继(字达宇)的儿子,天性“颖悟,过目成诵”,博学多才。但少年时代顽皮之极,性格倔强,“狂荡不羁”,即便在严厉的老师管束下,也竟“不能拘束”。

担任过刑部主事、福建建宁府知府、观察的父亲王善继,曾为此十分气恼、失望,一怒之下把他关入书房,不许外出,“穴洞进食”,断绝了与外界联系,逼他屈服、求饶。

没想到王献吉被囚书房,竟然自得其乐,不仅不认错悔改,相反,“有时长吟唱曲,有时临帖作文”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这样过了一年多,有一天,他突然问送饭来的书童:“今何时矣?”书童告诉他:“四月份了。”王献吉听了,大声叫唤:“放我出去!”

王善继以为儿子有了悔改之意,心中一喜,便问道:“你出来准备做什么?”王献吉答道:“乡试的日期快到了,我要去考举人!”王善继怒道:“你连个秀才都不是,怎么能进得了考场?还说要考举人。”王献吉微微一笑,反问道:“当过观察的父亲,难道不知道捐个监生就能进考场吗?”旧时生员与监生、荫生、官生、贡生,经科考、录科、录遗考试合格者,均可应乡试,考中的为举人。王善继“奇之”,答应了他的请求。

没想到王献吉参加顺天(今北京)乡试,当即考中解元,成为乡试第一人。唐伯虎是南京解元,王献吉是北京解元。有明一代,阉祸累累,阉竖作恶也需要臭味相投、沆瀣一气,时宦官用事,“授意入附,许作三元。”王献吉如若答应,就稳拿会元、状元,连中三元,或者必中状元、榜眼、探花中三者之一。封建时代读书人十年寒窗,千辛万苦,就是为了“功名”二字,“书袋翻身”,进而出人头地。

然而王献吉不愿趋炎附势,更不愿卖身投靠,不屑与阉竖同流合污,祸国殃民,怒而“不入会场而归”,连会试也放弃了。会试得中便成进士,接着殿试,殿试就将定出状元、榜眼、探花。唐寅参加了会试,因贿赂主考官家童案受牵连下狱,遭受刑拷凌辱,从此不入仕途。

王献吉连会试考场也不进,表明了自己的政治立场与态度,但心存参政之望。后来,王献吉出任“胶州,有善政”,之后升兵部郎中。

王献吉以《诗经》三百篇为例,驳斥了“妇道无文”的教训,王凤娴也就释然地将诗稿,付梓流传后世。王献吉之见识非同一般,他认为妇言一经付梓就成为后世史家有案可稽的材料。正是这种历史保存意识,使得妇女作品结集出版合乎情理、有规可循。如果王凤娴焚了诗稿,她的作品就像历史中绝大多数妇女作品一样寂然无声。换言之,出版书籍历史性地保存了妇女的声音。使当时许多女诗人认识到出版的重要性。

王凤娴之兄王献吉

王凤娴之父王善继

 

王凤娴与《哭女诗》

王凤娴早年诗词,多比较清丽明艳,晚年遭际坎坷,亡夫殇女,多幽怨之词。著有《贯珠集》《焚余草》。《明诗综》和《明词综》均收有她的作品。《浣溪沙》一词,是王凤娴早年诗词的代表作,词曰:“曲径新篁野草香,随风闪闪蝶衣忙。柳絮飞坠点衣裳。人在镜中怜瘦影,燕翻波面舞春长。小桥古渡半夕阳。”

这首词选自《明词综》。新篁滴翠,野花飘香,在这疏密相间,凤尾朝天的竹林下,有一条幽静的小路,弯弯曲曲地伸向竹林外的河边。那千姿百态的蝴蝶,随风翻飞,既殷勤,又忙碌,是逗花、恋花、采花?河边洁白的柳絮,随风飘舞。坠落下来,使那游春女子的花衣裳,平添了新的花色。

临境梳妆,女诗人看到自己娇瘦的倩影,独自感叹。窗外春意盎然,水面乳燕翻飞。充满生机的一切,和娇瘦喘香的自己是多么的不协调啊。眼前是一幅动人的画面:古渡、小桥、流水、夕阳,构成了流动美。这首词,虽然寓有淡淡的清愁,但几乎全是写景。有如“俯拾即是,不取诸邻,……薄言情语,悠悠天韵。”表面看来,似是信手拈来,其实匠心独运,犹如大自然的杰作。

张引元、引庆两姊妹,在母亲王凤娴的熏陶下,也都工于诗词,时常与母亲唱和,交流感情。张引元是王凤娴长女,举止温婉,天资聪颖,相传她六岁能诵唐诗,母亲王凤娴教读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离骚》等,二十七岁时嫁与杨安石为妻。张引庆是王凤娴的次女,与姊张引元的诗作合为《双燕遗音》一卷,《明史·艺文志》中都有记载。

想当年,王凤娴夫唱妇随,母吟女和,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。转眼间,人去楼空,物是人非,留下的只是满怀悲戚与凄凉。昔日的音容笑貌,只剩下“虚室凄凉泪暗弹”(王凤娴《忆亡夫诗》)。没想到,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两个闺女,也都是先她而去。思女情切,王凤娴痛断肝肠,写了一系列《哭女诗》,道尽了女诗人的心酸。

其中,最著名的有四首,第一首《空闺》:壁网蛛丝镜网尘,花钿委地不知春。伤心怕见呢喃燕,犹在雕梁觅主人。第二首《闲针》:少年工制独称奇,决似灵芸夜绣时。笑语楼前争乞巧,心无复伤见穿丝。第三首《剩粉》:晓妆曾整傅铅华,玉匣新开斗雪花。今日可怜俱委落,余香犹自锁窗纱。第四首《燕子楼》:燕子楼头燕子回,何年鹤去见归来。相思怨结东风泪,洒向残花已剩灰。《中国历代才女诗歌鉴赏辞典》对其诗评价甚高,说其“使味之者无极,闻之者动心”。此诗之妙,就“妙在水到渠成,天机自露”,且“事出于沉思,义归于翰藻”,显示出不着死灰的艺术效果。诗歌景物凄哀,气氛悲凉。有一种动人心魄、催人泪下的悲剧美。这种悲剧美,具有微妙的魅力,起到了唤起内心情愫的艺术效果。睹物思人,反复咏叹,与苏轼的悼亡诗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 

薄命堪比李清照

其实自古红颜多薄命,王凤娴的命运与李清照非常相似。首先两个人都有过一段时间神仙般的日子,后来都是丈夫早逝,寡居后半生。其次,是两个人都很聪慧,都有着过人的才华,都写下了传世的作品。第三,两个人的丈夫都是进士出身,才华满腹、雅量高致。

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,很多人都比较熟悉,暂且不过多介绍,主要看一下王凤娴的丈夫张本嘉。

据《乡评录》记载,张本嘉字孟端,号内庵,松江府华亭县人。万历甲午、乙未两科连捷,被任为江西袁州宜春的地方官。宜春在千山万壑之中,土地贫瘠,人民穷苦,张本嘉爱民如子,安抚百姓、缉拿盗贼,果决明断,当地百姓都很拥戴他。只可惜,万历皇帝辛丑年间,张本嘉入朝觐见,回到宜春不到两月就病死在任上,年仅四十二。

当初,张本嘉来到宜春做官,见其地山青水美,风景秀丽,正自欣喜。后来发现,此地在楚粤要冲之地,邮递车马络绎不绝,很多都是朝廷及上官的文书和钦差,地方官必须予以接待,前几任地方官深为所苦。张本嘉雅量高致,忙于应酬的空暇,常常啸歌山林,颇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境界,曾经对人说:“苟能耐烦,随事摆脱,则必无留滞,冲烦两字转为闲静。纵驱车负帑,何碍拄杖看山之致?”

从这些简短的记载当中,我们也可以看出张本嘉的为人,王凤娴嫁给他应当是过了一段神仙眷侣的生活。张本嘉死后,王凤娴时时怀念,写了一系列悼念亡夫的诗词,其中有一首《临江仙》最为著名,被收录在《明词综》中,现抄录如下:

珠帘不卷银蟾透,夜凉独自凭阑。瑶琴欲整指生寒。鹤归松露冷,人静井梧残。天际一声新度雁,翱翔似觅回滩。浮生几见几多欢。三秋今已半,枫叶醉林丹。

这首词,全篇以“残”贯之,银蟾西斜,横入珠帘,是月残;夜凉,是夜残;独自凭楼,是人对残景;瑶琴欲整指生寒,是曲残:鹤归松露冷,是更漏残;人静井梧残,是梧残;天际新度雁,声残;翱翔觅回滩,路残;浮生几悲欢,意残;三秋已过半,秋残;枫叶醉林丹,绿残;正是残夜之人,面对残景的几多层次,几多心事。此情此景之下,恐怕只能在前人李清照身上寻找知音了。